女性生存之痛的真切书写

　 随着社会的进一步开放，中国日益融入世界，在社会价值的多元化进程中，女性意识的苏醒是最为亮丽的风景之一。自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当代文坛强化了性别意识，涌现了许多真正意义上的女性作家，如小说界有王安忆、徐小斌、铁凝、陈染、林白、海男、迟子建等，诗歌界有翟永明、伊蕾、唐亚平等，女性写作已经蔚为大观。女性写作在反抗男权社会、父权制的压迫，在逃离菲勒斯的阴影的笼罩，以及对自己的身体的迷恋式书写等诸方面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出现了许多有分量的文本。无论是徐小斌的“以血为墨”式的对女性生存之痛的深层次的智性追问，还是陈染的“私人生活”式的对女性自身生存的自省式呓语，都使当代女性文学在题材和精神向度上均超越了中国现代文学中的女性写作，不只是停留在以往囿于表现女性解放的这一功利性的层次之上，而是向纵深处挺进，对女性的现状不仅做了文化上的反思，还写到了女性自身的不足与困惑，以及用身体写作的美丽与危险，触及到当今世界女权主义运动所共同关注的诸多话题。
　　回顾中国当代女性文学的历程，在肯定女性文学的创作实绩的同时，还应看到它存在的许多不足。例如过分强调女性意识，对自身身体的过分迷恋，甚至是展示赤裸裸的肉欲。这类作品虽是大多出自女性作家之手，但却是采用男性视角，即传统的将女性欲望化的视角。这不是一种自省式的写作，而是平面化的商业性写作，是一种堕落的写法。还有一种所谓的洋溢着脂粉气的“小女子散文”，带着一股伪“小资”情调，也是男权社会所需要的流行文化的翻版，正是当代社会所需要的小点缀。在市场经济以及全球化加剧的中国当代文坛，我们看到的女性文学奢糜与低俗甚至堕落的文本真是太多了，可以列出一长串的名字，如《上海宝贝》《糖》《木子美作品集》《有了快感你就喊》等等。在兜售盗版书的书摊上，你可以看到它们畅销不衰的倩影。当代女性文学需要有精神向度的、有疼痛感的作品，需要惊世骇俗的女性写作精品。这种对女性生存之痛的书写，在徐小斌的小说中表现得很充分，无论她用智性建造的迷幻花园多么华美，她的小说总有着一个疼痛哀伤的内核，这种伤痛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命定的。最近，奥地利女作家耶利内克荣获了诺贝尔文学奖。也许她的获奖值得中国文坛深长思之。耶利内克的写作疼痛、尖锐，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以及对父权制社会的激烈反抗，使她的作品有一种惊世骇俗的震撼力。她用女性罕有的冷峻的语言，对摧残人性、禁锢女性发展的男权社会进行了微观的社会学研究，以极端的姿态撕开了社会虚伪的“美的表象”。
　　湖南女作家陈瑶最近发表的长篇小说《女人的牌坊》，就是一部较为成功的女性文学作品。小说叙述的是一个离婚女人的情爱故事。小说的女主人公晴雪从一场无爱的婚姻中挣扎出来，逃出了婚姻的围城，却陷入了悲苦的情爱深渊之中。她苦苦追求真正的爱情，爱上了有妇之夫曹翮，而结果证明这只是一场空幻的梦，刻骨铭心的爱带来的只是一道深长的伤口。她备尝离婚后独身的苦楚，她周围的男人只是垂涎她的美貌，想方设法接近她以便占她的便宜；周围的女人则喜欢搬弄是非，添油加醋地炮制有关她的传闻羞辱她，她成了她们最好的谈资。她生活在男人窥视的目光与女人的流言蜚语之中，这一切只是因为她身上贴着离婚女人的标签。她孤傲、清高的个性又使得她难以戴着面具生存，难以与污浊的现实妥协。一系列的情感磨难与亲人的去世，使她陷入了更深的幽怨之中……
　　在一个父权制的社会里，女性是弱者，离婚女性更是命运坎坷。耸立了几千年的牌坊对女性与其说是一种赞美，不如说是一种无情的禁锢。尤其对于离婚女人来说，男权制社会提供的往往只是窥视与伤害。小说中的主人公晴雪，在婚姻破裂之后，对真正的爱情孜孜以求，但是命运却跟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爱情只是存在于乌有之乡，她周围的男人，无论是全国知名作家，还是报社总编，纯然是欲望的化身。在这个男权社会里，男性却没有勇气承担婚姻或者爱情所赋予他们的伦理、道义与责任，曹翮的选择了离开，男性的承诺往往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何况就没有承诺！这让我们质疑世上有没有真正的爱情。小说中一对对表面很幸福的福气，却是貌合神离。女主人公最为敬重的男人——父亲与小保姆的私情，让她自小时候家庭为她构筑的价值大厦轰然倒塌了。这很像一个生存寓言：女性在寻找上天赐给自己的另一半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她们在精神上永远是孤独的；女性的生存，特别是一个离婚女性的生存，在这个主要由儒家文化所构成的权力话语空间里，往往包含凄凉的因素，女性追求幸福的爱情的过程无异于一场精神的苦修。小说所揭示的独特意蕴，是具有普泛性的。从这个意义上说，陈瑶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女性主义文本。
　　《女人的牌坊》中的女主人公晴雪的举止、风度、气质，以及她的感伤与幽怨，有着一种古典美，在她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红楼梦》中女子的影子。比如，为情人曹翮论茶、烹茶的晴雪，颇似冰清玉洁的妙玉；而晴雪的高傲，她那种与周围妒恨她的人不妥协的姿态，又像大观园里的晴雯；而晴雪的美丽、敏感，又有点儿似林黛玉。另外，晴雪对未来的无着落感，对人生凄美迷惘的态度，看破红尘的超脱，以及叙述的语调与节奏，令人想起了张爱玲的小说。
　　我们读一些当前中国走红的名作家，甚至是号称大师级的作家的小说，往往会感觉到他们的作品就像一件经过多次精心打磨的艺术品，没有了棱角与天然的色泽，甚至看不出艺术家本人留下的痕迹，创作沦为技艺的操作，阅读一个有血色的鲜活的文本往往成了奢望。这些圆熟的写作是苍白的，缺乏的正是是体温、活力、激情与梦幻。青年作家陈瑶的这部小说虽然还有些青涩，却有热力、有四射的激情、有撼人心灵的东西，它有质感，情感饱满、爱恨情仇尽情坦露，字里行间充盈着一股幽怨之气，展示的生活表象鲜活而丰盈，更为可贵的是，它更具有目前的女性写作所极端匮乏的生命之痛、心灵之痛，这是一种带有宿命色彩的女性生存的整体困境。